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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2019年第1期|庞培:致命的百合(组诗)

来源:《太湖》2019年第1期 | 庞培  2019年03月14日08:00

突然醒来

 

已经醒了的早晨突然醒来

黑色更黑

白色更白

揉着眼睛在桌子边上

台灯古老。雾中的光亮

有一千年

 

 

一桩心事接着一桩

轻松和沉重,对或错

体面和羞辱

一艘进港的轮船

慢慢靠近屋子里突然醒来的

那名男子大量的丢弃

 

真假都醒来。江和海

拥有荒唐的辽阔

醒来的海平面

被江面波光粼粼击垮,屋子

微小的声音

获得了同情。不!

 

日子像平时一样洗脸,烧水

慢慢清醒然后拖沓

慢慢蹲在地上

发现而后遗忘。独自从

清晨轮船汽笛声的梯子上爬下来

是一名胡子拉茬的外国船长

 

船长在见习水手的履历上醒来

酒精在喝掉的烧酒中醒来

挖土机用刚刚掘开的土方醒来

不和不!醒来变成是

小区步行的人倒退着陌生

一只鸟在妇女主任的任上醒来

 

不转动着眼珠

再次醒来。感觉一切都错了

连“不”也错了

(生活如此绝妙!)在睡和醒

在爱情的丛林里一名年老的

猎手正在渡完警觉的一生

 

古老的群山和森林

编织起他脚步密密的伪装层

他的枪突然走火了

他在他枪膛的火药深处

睡眼惺忪。子弹没有准星。森林如同

早晨到达屋子里时轰然的火光

 

致命的百合

 

我是我站立时的风

我到达我的悬崖尽头——

桌子平滑如削

如绽放

——昔日,我曾向世界的高低崎岖

迈出过荒凉一步

 

花铲

 

 一把铲子在地上敲

空地上鸟的声音草地的声音扩散

晴朗的五月随之雀跃

房间里一阵凉快下来的风

手持园丁手里的花铲

 

一个词敲响

更多的空气回应

期间没有鸟飞过

连最近的布谷鸟也像是躲在树荫

害怕夏日临近人们手上的铁

 

害怕一名婴孩

出门时过度的稚嫩

何况小区门外的商业区,又一家

店铺新开张,预备燃放炮仗

人行道正在变成一只硫磺硝石制的花篮

 

花铲猛力敲打

仿佛受了地面惊吓

整整一周,江苏这边没有下过雨

而潮湿的雨意仍旧被

草长莺飞的园丁花农唤醒了

 

所有树上的绿色

各种事物的馥郁

一齐涌向窗口,四月的最后一天

待机充电中的手机,手足无措

园丁手上扫帚的尖刺,掠过椴树花香的水泥地

 

一首诗的翅膀飞快摩擦

发现自身听见了自由和日常

归于沉寂的小区花园

慢慢告别剧烈的晨曦,进入炎热

慢慢告别凉爽,到达南国的晚春

 

书房题诗

 

下过雨之后,书房湿湿的

书房是人心惶惶,历经战乱的

亚洲丛林垂落的叶子

 

在湄公河

日出之初的幼发拉底河。在长江上

太阳是轮船离岸的一声汽笛

 

经史子集

辫子已经被剪掉。天空只剩下两只鸟的

名字:布谷和杜鹃

 

它们甚至是同一种鸟

我打开我诗集上的一滴雨

 

 

绽放

 

你进门来

我在简陋的泥地上看书

爱的火焰炽热

空气相视一笑

门外的天空和门内的天空

并排走到一起

相恋之初,世界的一切

自行脱落

屋子,天井、街道、围墙

全是你含笑

乌黑的眼眸

 

我吻你时

你用书挡住脸

 

你进门来

寂静的青春完好

爱的小屋有窗户

木门上有铁制的搭扣

这些木头、砖瓦、门槛

在我体内涌起一阵敬重

感激涕零——纷纷

起身

多年以来一直不变,惊喜连连

它们中间,我有囚犯步出监牢

大门式的克制

 

是的

——我那一屋子青春!

 

你进门来

胸脯含笑微微起伏

身体含着旷野的热气

推开门然后不动

身子瘫软无力

右手扶住门框

如同歌唱完后的一段过门

我从桌子跟前站起来

恍若春天的第二段歌词

暖风从门缝里捎来

眉目传情的逝水年华

 

我用我的身子

碰了碰你的站立

 

多年以后

我再度用我的眼睛看见

你的花瓣

再一次地我用我的眼瞳保存下

你进门时的忧伤

这一回白昼仿佛黑夜

你所有的样子都像是离开

一间简陋的小屋

拥我俩入怀

世界黑洞洞的如同一个

别离的深渊

 

我捧在手里的书

是你青春的脸

 

鸟鸣

 

一大清早

这些庭院的主人

从前是钱谦益、韦应物、王维

如今是刘复、食指、穆旦们

也许包括我本人,和外国传教士

狄金森、艾略特、歌德……

雾在湿湿的鸟鸣声中

沉思吐纳

围墙变成了草地。古代

刻经处翻修成了农田

天慢慢亮时,鸟鸣声

是对一部诗稿的浏阅

新结的鸟窠,肃穆,圈圈点点

留下的一页诗

阳光如此清新

早晨六七点,这是诗

在一天里最闹腾的时光

郊外的树林,辽阔一如

黑夜或一首诗的下葬地

各种鸟儿都飞来围观

展露翅膀的骄傲

声音的奇迹

它们啄食作者的少年时光

披阅着诗的新生

听听:我书房的窗外发生了什么?

林徽音,西蒙娜·薇依,特拉克尔

陈渠珍,柏桦,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