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8娱乐城代理加盟

贵州作家·微刊|罗芝芳:爸爸不回来

来源:贵州作家·微刊 | 罗芝芳  2019年03月14日08:55

从爸爸离开的那天起,朵儿就特别惧怕黑夜。

爸爸离开的时候,朵儿只有10岁。那天晚上,她听到爸爸和姆悄悄说话。他们都以为她睡着了,但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了朵儿的耳朵。她听见爸爸说,花,我想去广东打工。花是爸爸对姆的昵称。姆的全称是伊槐花。据说姆出生的时候,嘎公家干檐坎旁的两棵槐花开得正旺,嘎婆看到窗外满树的槐花就笑开了,对着姆说,这姑娘就叫槐花吧。嘎公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姆听了爸爸的话很惊讶,老半天才听到她说:在屋头不好啊,你非要赶闹热,跑到恁个远的地方去。“你又不是不晓得,近处找不到钱。再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和朵儿好,想让你家两娘母过上好日子。你看,人家隔壁的旺子,才出去几年,都修上平房了。你再看看咱们,还挤在这四处透风的茅草房里。在生产队里,都快抬不起头来了。爸爸说的是实话,他的实话让姆闭了嘴。姆任何的言语都比不过强大的现实。比如,现在或许她在与爸爸的对话中,一抬头就看到了透过屋顶的茅草穿下来的月光。朵儿也很想跟爸爸说,她不想爸爸走。她不知道广东到底在什么地方。但她知道,一定很远很远。不然,姆不会难过。姆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只是轻轻的一声,朵儿却开始为姆难过了。姆还在嘎公家当姑娘的时候,嘎公家开着一间小小的酱油铺。姆闲着的时候,就在铺里帮着张罗。二九年华的姆出落得异常水灵,十里八乡的媒婆踏破了嘎公家的门槛,要跟姆谈人户。姆硬是不同意。于是,只要姆出现在嘎公家的酱油铺里,就有一帮小青年在酱油铺门前溜达。一天,爸来嘎公家的酱油铺打酱油,正看到梳着乌黑大辫子的姆在柜台前帮忙。“初初见你,人群中独自美丽,那一刻我竟无法言语……”多年后,朵儿用一句经典歌词总结了爸爸和姆的见面。因为多年后,姆讲起和爸爸的初见时仍记忆犹新,脸红得仍如初见爸爸时的羞涩。看对眼了的爸爸和姆当然遭到了嘎公、嘎婆的反对,理由是爸爸太穷,又是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的故事情节有点像三流的肥皂剧,姆在嘎公家里又哭又闹,对嘎公喊来谈人户的媒婆一概不见。数月后,拗不过姆的嘎公嘎婆终于投降了,条件是姆永远不得回娘家门。爸爸和姆在满树槐花飘落的下午,一步三回头,永远离开了嘎公家。后来,在爸爸的努力下,爸爸和姆在生产队盖了两间茅草房,爸爸在街上把身上仅有的三角钱用来买了一个瓢锅和几个碗,爸爸和姆兴起了一个简陋的家。嘎公嘎婆说到做到,爸爸和姆在一起的很多年里,嘎公嘎婆始终不曾来看过姆一眼,而姆常常会在睡梦中发出深深浅浅的叹息。

窗外的风在呼呼地吹着,吹得纸糊的窗棂呜呜地一个劲儿叫,让人心里碜得慌。帐顶上有只老鼠在走动,竹子铺的楼顶上也有老鼠走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朵儿更是睡不着了。她索性爬起来,坐在黑暗中。里屋爸爸和姆的谈话早停止了,爸爸响起了细微的酣声,姆在翻动身体,传来竹床“咯吱咯吱”的脆响。这时,朵儿倒希望爸爸出去打工了。她不知道打工是什么概念。但她想,爸爸去外面就是找钱。有了钱,他家就不会住在这破旧的茅草房里。爸爸也会修起像隔壁旺子家一样的砖房。在这个生产队里,只有她家是低矮破旧的茅草房。她最怕下雨。一下雨,家里到处都漏,姆把能盛水的家赢拿出来都不够接,就连她睡的小床也不能幸免。刚开始,床的一小片地方淋湿了,她还可以挪到另一个地方。随着雨越来越大,床全部淋湿了。不只床,家里基本上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姆找来一块破油纸罩在朵儿的床上,雨点嘀哒嘀哒滴在油纸上,朵儿就在嘀哒声中慢慢进入了梦乡。而姆和爸爸,常常依偎着坐在朵儿的床前直到天亮。朵儿早就不想住这样的房子了。

朵儿的想法变为了现实。

第二天早上,她还没起床就听见姆移动桌子的声响。睁开眼睛她看见爸爸穿得很“伸展”,桌子旁边还放了一个包。姆煮了一碗鸡蛋面端给爸爸。看到她醒了,爸爸拍了拍她的脸蛋:朵儿醒了,爸爸今天要去外面找钱了。朵儿在家要听姆的话,好好读书,不许淘气。说完还捏了捏她的脸蛋。爸爸端过碗来,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朵儿“朵儿乖,吃鸡蛋,考满百分。”朵儿张开嘴就咬,滚烫的鸡蛋烫得她“哇啦”一声全吐了出来,姆嗔怪她道:“憨姑娘,你不晓得用嘴吹一下才吃呀。”

吃过饭,爸爸背着包就走了。姆跟在爸爸的身后。走到槐树前,爸爸制止了姆,大踏步走了。爸爸越走越快,很快便没了身影。姆刚开始是站着的,慢慢地,她靠在了槐树上。再后来,姆无力地蹲了下来,双力抱着槐树,身体在不停地抖动。很久很久,姆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朵儿很想去劝劝姆,但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发觉,自己是一个笨拙的孩子,越来越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了。

“亲爱的德贵,你应该到广东了吧。你放心嘛,我和朵儿在家一切都好。……”朵儿歪歪扭扭地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姆槐花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念。朵儿说:“姆,你为什么不亲自给爸爸写信呢?”姆说:“早年在你嘎公家念的书都还跟老师了。现在不要说写,就是你写出来,斗大的字也认不倒几个了。写信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很挂念你,朵儿也挂念你”。朵儿问:“挂念是什么意思?”姆说:“挂念”就是想念。”但姆说得很含蓄,说“挂念”的时候姆的脸上有一抹红霞飞过。朵儿一边写一边抬头看姆,她发觉姆在念的时候常常走神,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

朵儿很久没有看见姆笑过了。她发觉,自从爸爸走后,爱漂亮的姆越来越不注意自己的仪表了。她把自己乌黑的辫子剪成了短发,胡乱地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衣服也不再穿艳丽的颜色,变成了灰暗的土色。姆在生产队里称得上是标准的漂亮小媳妇。要人才有人才,要身材有身材,爸爸和朵儿都以姆为荣。而现在,朵儿眼里的姆完全变了。她的眼睛里全没有了爸爸在家时的神采,一双眼睛暗淡无光。她总是厌厌的,提不起精神来。很多时候,姆都望着远方出神。黄昏的时候,她还会坐在槐树前发好一会儿呆。

姆,咱们回去吧。爸爸就快回来了。朵儿说。

朵儿,你爸一时半会回不来咧。姆的语气中透着悲伤。

咱们回家吧,天黑了。朵儿拉着姆的肩膀。姆慢慢地站起身,牵着朵儿回家。暮色中,朵儿家里的茅草屋越来越渺小。姆开始在灶台前做饭。所谓的饭,也就是这里的人们常说的“黄金饭”——包谷面糊糊。朵儿家住的这地方,田不多土不多石头多,一年做来不够半年喝。朵儿家1年有半年要吃这种“黄金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吃两顿白米饭。朵儿倒是习惯了包谷的清香,觉得比白米饭好吃。猪圈里的猪饿得“嗷嗷”叫,使劲咬着圈板。圈板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猪也可怜哦。朵儿想。别人家里的猪可以吃包谷,我家的猪只能吃猪草哦。朵儿把猪食锅里的猪食勺到猪桶里,双手变换着提到猪圈前。猪儿听到响声,跳到圈板上冲着朵儿直叫唤。“过开点,过开点,马上就喂你嘛。”朵儿把猪赶开,用猪食瓢把猪食一点一点勺到猪槽里。猪儿用鼻子嗅了嗅,嘴在猪槽里拱来拱去,把猪草全拱在猪槽外面,吃了几口,又不吃了,冲着朵儿叫唤。“快吃吧,猪猪。”朵儿用瓢拍打着猪背,哄着猪儿。猪儿还是不吃。朵儿家一年只喂得起一头猪,一般要喂两年才出得了槽。没粮食催的猪一年恁个出得了槽嘛。这也怪不得猪咧。猪儿长到出槽的时候,能卖个几百千把块钱来贴补家用。有好几年,朵儿家没杀过年猪了。十天半个月也开不了一次油荤。偶尔,爸爸也会买点猪肉回来打打“牙祭”,这时候的朵儿就过年一样高兴。爸爸,她也开始想爸爸了。这才恍然觉得爸爸离开家快两个月了。爸爸到广东了吗?爸爸怎么不写信回来呢?朵儿每天放学的时候都要跑到公社的收发室门口的黑板上看有没有写着姆槐花的名字或是朵儿自己的名字。但朵儿每去一次就失望一次,她担心是不是收发室的郑公公老眼昏花把爸爸的信漏掉了,或是不小心把姆的名字写成了别人的名字。今天放学的时候,她就特别留了个心眼,一直站在收发室门口等。等到郑公公从邮递员手里拿过一叠信件,戴上老花眼镜,一笔一划地写着收信人的名字。直到郑公公全部写完了,朵儿还不放心,她央求着郑公公把信件一封一封地拿给她看,认不到的名字她还喊郑公公读给她听。直到全部的信件都看完了,确认无误后,她才知道这一次又没有爸爸的信件了。她失望地拖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回家。

喂完猪,姆的饭也做好了。朵儿从碗柜里取出碗,盛了一大碗,又给姆盛了一碗。两娘母就着一碗素白菜、一碗炒的萝卜丝吃起来。朵儿吃得很快,开始盛第二碗了。她发现姆吃得越来越少了,一碗饭吃了就放碗了。姆越来越清瘦,朵儿很心疼。“姆,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咧”。朵儿劝着姆。“我吃得快咧,先吃不管,后吃洗碗。”姆开着玩笑说。姆仍然很美丽。

姆放下碗后就到堂屋去了。不一会,堂屋里响起了“咯吱咯吱”的推磨声。朵儿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想帮姆减轻一点负担。她吃完饭很快把碗洗完了。

“姆,我来帮你推磨吧”。

“小娃儿家家能推什么磨哦,去做作业嘛”。

“我的作业在学校就做完了,我来帮你嘛”。

“那你帮我添磨嘛”。

朵儿用勺子把包谷一小勺一小勺的放在磨心里,姆一圈一圈地推着。磨杆在姆的推动下一晃一晃的,磨心四周很快溢出了金黄色的包谷面。姆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月光下,姆的脸很柔和。推了一“踔箕”(方言:盛东西的器皿)包谷面后,姆就不要朵儿帮忙了。她让朵儿去睡。

快半夜的时候,朵儿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中看见姆还在推着磨。“姆,睡得了。”朵儿冲着姆喊了一声,“快了”姆还在回答,朵儿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山里的日子是随着太阳月亮的一升一落而流逝的。大半年过去了,爸爸一点音信都没有。朵儿写的那一封封信犹如泥沉大海。她还是一放学就去公社的收发室查看。郑公公一看见她就说,朵儿啊,你爸还没来信呢。朵儿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一只燕从头顶飞过。“别难过,好孩子。一有你爸爸的来信。公公就通知你。好不”郑公公抚着朵儿的脑袋,慈爱地说。“没事的,郑公公”。朵儿故作轻松地说。

朵儿回到家没看到姆的身影,习惯性地从门洞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把书包甩在床上。桌子上碗里有姆留下的一个馒头。朵儿抓起馒头咬了一口,向着自家田边走去。她想,姆一定去抽水灌秧苗去了。

老远,她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自家水田边,有人在推推搡搡。她加快了脚步跑过去。跑近了,她看到姆槐花正被隔壁旺子家媳妇推扯着。姆的头发被抓得乱蓬蓬的,额头满是汗水。“放开我家姆,不许你欺负她。”朵儿大叫着,一连跑过去奋力推旺子家媳妇。“哟,哪里钻出来的野丫头?也好,我一起收拾。哼,竟敢跟老子抢水?你看你那样儿,一支一缩的,连个男人都看不住,你还好批意思争水,争来有球用。”旺子家媳妇上下嘴唇翻飞,一长串的脏话像吐枇杷籽似的从嘴里冒出来。“你乱说什么,本来就该我的轮子。是那个跟那个争,你跟我说清楚点。”姆据理力争。“你的轮子老子就争不得啦,是不?那个挨刀砍脑壳的说的,我不能争嘛。”旺子家媳妇气势汹汹的样子也激怒了姆。姆一把把旺子家媳妇推到了田坎边上。“你还敢推我,你个不要批脸的”旺子家媳妇反过来把姆往田里推。朵儿在旁边帮不上忙,急得直跺脚。旁边围观的人没一人上去劝的,任由两个婆娘在田坎上干起了“狗撕毛”。姆槐花柔弱的身体渐渐占了下风,她被旺子家媳妇推到了水田里。“姆,你怎么样了?求求你,不要打我家姆了。”朵儿带着哭腔说。她想,这时要是爸爸在,旺子家媳妇就不敢这样欺负姆了。她赶紧去扶姆,姆坐在水田里,一动不动,任由朵儿怎么扶都不起来。姆放开喉咙大哭起来。旺子家媳妇一见这阵势,一扭屁股走了。旁边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姆槐花一直哭,一直哭,任由朵儿怎么劝,都收不住哭声。她全身上下都被泥水打湿,连头发上都沾满了泥浆。

太阳落山了,姆终于哭够了。她像个小孩一样由着朵儿把她扶回了家。姆槐花始终不说话,朵儿也不敢问。姆默默地把泥巴衣服换下来,扔在脚盆里。她仍是不说话,合衣倒在床上就睡了。朵儿把梳子找来,轻轻地把姆的头发梳顺,然后又用脸盆打水来为姆把脸洗了。朵儿做这些的时候,姆还是一言不发,任由朵儿去做。也许是真累了,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朵儿听到姆发出了轻微的酣声。她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的盖在姆身上。然后,走出屋,把姆的脏衣服拿到院坝边借着月色洗起来。

隔壁的老春又拉起了二胡。老春是个瞎子。听爸爸讲过,老春是小时候腹泻引起痢疾才变瞎的。瞎了的老春仍可以一个人煮饭,切猪草,甚至拄着一根竹杆去一里外的水井里挑水。“咦咦呀呀”老春的二胡声从隔壁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朵儿听不懂,也无暇理会。她头也不抬地洗着姆的衣服。老春像不知疲惫似的,朵儿衣服洗完了,他还在拉。拉得朵儿都想睡了。

“朵儿,快起来。你来看看这是谁放在窗台上的猪油”。姆槐花大声叫着朵儿。

朵儿衣服都顾不上穿就从床上弹起来。她看到了,自家窗台上真的有一罐猪肉哩。谁这么好心给两娘母送猪油来呢?不会是旺子家媳妇白天打了姆,晚上想到后悔了,这才送罐猪油来表示赚意吧。不会的!很快,姆槐花和朵儿都否认了他们的想法。因为旺子家媳妇的泼辣和抠门在生产队是出了名的,她怎么舍得把自家的猪油送人呢?那么,会是谁呢?生产队还会有谁这么好心,来关心槐花两娘母呢?姆槐花和朵儿脑海里都打着大大的问号。不过,姆还是把这罐猪油拿进屋放在了碗柜里。早饭时,姆用这猪油炒了萝卜丝。别说,这猪油炒出的萝卜丝特别香。姆槐花和朵儿都吃了整整两大碗饭,还不想放碗呢。吃完饭,姆槐花看着朵儿,突然笑起来了。好久好久,朵儿没看到姆笑了。

朵儿家的窗台上接二连三地有人送东西来。有时是一罐猪油,有时是一包白糖,有时又是一把面条。反正,隔三差五,姆槐花都会在窗台上发现东西。时间长了,姆留了个心眼。她在朵儿睡着的深夜,常常躲在门边来看外面的动静。但她白天干活干得太疲倦了,往往撑不了多少时辰就睡着了。所以也就落了空。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又会发现窗台上有东西搁着。姆还是不甘心。她不想就这样吃人家的“豁皮”,二天让送东西的人笑话。她下决心要揪出送东西的人。

这天晚上,月亮分外明亮。月亮雪白的光透过树梢的缝隙照在朵儿家的屋檐上。朵儿做完作业就上床睡觉了。姆槐花坐在煤油灯下给朵儿纳布鞋底。朵儿穿的布鞋都是姆做出来的。姆有一双巧手。她把后檐沟的麻割来剁碎,将麻丝抽出来用水淘干净,晾晒干了搓成细细的麻绳。这种麻绳耐磨好用,纳出来的脚底能穿个两三年呢。姆再找来事先量好的鞋样,到后檐沟竹林里捡几张笋壳照着样子剪下来就有了鞋底的锥形。朵儿穿得破烂得不能再缝补了的衣服,姆剪下好的部分就做成了鞋帮。只消两三天时间,姆就可以给朵儿做一双漂亮的布鞋了。10来年,朵儿都穿这样的布鞋。

鸡叫头遍的时候,姆有点撑不住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站起身来伸了伸腰。煤油灯的灯芯结出双花来。灯芯结双花是好预兆呢!姆用针挑了挑灯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这时,她听见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借着屋内的光线,她看清了。她终于看清了。来人是隔壁的老春。老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他手里的竹杆在阶沿坎上摸索。摸到了窗台,老春把东西放在窗台上。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转身准备离开。他刚迈出一步,姆槐花一把把门打开,站在了他面前。他当然看不见。不过他听到了姆急促的呼吸声。“老春,我家的东西一直是你送的。你为那样要送东西给我家?”“不为那样,看到你家两娘母恁个造孽(方言,可怜的意思),我心里不好受啊?。”老春似无其事地说。“你拿回克(方言,音ke)嘛,我家两娘母不需要。你屋头也不宽裕,你又看不见。我们不能要你的东西。”姆说。“我一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你,拖娃带仔的。我每个月给别个算八字加起政府给我的补贴也有百把块钱的收入,你两娘母什么收入也没有。朵儿又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好怎么行。”老春劝着姆。“不行,我们不能要你的东西。”姆拿起那包东西,急切地递给老春。“伸手容易缩手难。送都送来了,恁个能再拿回去嘛,这些东西又花不了几个钱。”老春推辞着。“不行,我们坚决不能要”姆又推过去。推过来推过去间,东西掉在了地上。包着的布散开了,是一把面条。姆蹲下身去捡。老春也蹲下身去。捡着捡着,老春的手碰到了姆的。姆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她不敢动了,站在一旁。看着老春一双手在地上胡乱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老春终于把地上的面条捡完了。老春再一次把面条放在窗台上,转身杵着竹杆走了。姆槐花站在阶檐坎上,一直看着老春消失在月光中。她一直站到鸡叫第二遍。她把那把面条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终于,她还是把面条拿进屋放在碗柜里。鸡叫第三遍了。

朵儿家的窗台上照样有东西放在上面。朵儿的问号还在。姆槐花却不在问了,也不再说了。她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看到窗台上有东西,她就拿起来放在碗柜里。朵儿还发现,她家的水缸里天天都是满的。早上她上学的时候,水缸里只有小半缸水。到下午她放学回来,水缸里又装满了水。开始,她以为是姆槐花担回来装满的。但她又发现,姆槐花似乎也没天天担水,家里的水桶都是干的呢。这有点怪哩。朵儿脑袋里又有了一个问号。不过,她也没问姆槐花。姆槐花这段时间脸上刚有点笑容了,她不想破坏姆的这种好心情。自从爸爸走了后,姆槐花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朵儿不想姆难过。

朵儿还是知道了秘密。那天晚上,半夜醒来她发现姆不在身边。她把衣服穿起来推开门出去找姆。她房前屋后找了一遍。房屋四周都没有姆的身影。她再到猪圈里看了看,还是没看见姆。姆去哪里了呢。朵儿有点慌了。这时,她看见隔壁老春家的房屋里还亮着灯。她轻轻地走了过去。她没推门。她走到窗台前,把老春家的窗纸轻轻地撒开一个小洞。她又从阶檐坎上捡了一块砖头垫在脚下,踮起脚尖她看到了老春家的“伙二”(方言:客厅)里,姆槐花与老春面对面坐着。老春把二胡拿出来,做出想拉的动作。姆制止了他。老春把二胡放在旁边,转过身把姆的手拉住了。姆没动,任由老春拉着。朵儿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他们在干什么?姆在干什么,她是不是想背叛爸爸啊。朵儿一下子冲到了门边,用手使劲擂着门。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开门,开门”朵儿大声叫着。门开了,老春站在门边。朵儿不理会。一把把姆拉出来。“你们在干什么啊,我恨你们”。朵儿一跺脚,转身就跑了。姆在后面急切地追起来。朵儿一直跑,一直跑。她也不知要跑到那里去。她只是想跑起来。姆槐花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她一边追一边轻轻地喊“朵儿,我的乖。别跑了,听姆的话,回来。”朵儿听不到姆的声音,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跑了好久,朵儿终于跑累了。她一头倒在田坎上。姆随后也跟着她倒在田坎上。她急切地喘着气,姆也急切地喘着气。

“朵儿,相信姆。姆是清白的。”姆仍是喘着粗气,瓮声瓮气地说。朵儿发现,姆的声音已经不清脆了。她已经跟生产队的那些中年妇女没有区别了。她不像是朵儿眼里好看的那个姆了。

朵儿没说话。她翻过身来躺在田坎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爸爸走了快一年了,还是没有一封信寄回来。爸爸到底在哪里呢。爸爸,你快回来吧!朵儿好想你。朵儿的眼泪下来了,模糊了双眼。她仍是不说话。

“朵儿乖,咱们回家吧。夜露太重了,你会着凉的。”姆的语调里带着哀求。

朵儿还是不说话,她望着月亮出神。月亮隐进了云层。她闭上眼睛,任泪水横流。

鸡叫第三遍了。

朵儿已经一个月没理姆了。她不喊姆,姆喊她也不答应。她木然地吃饭,做家务,然后上学、放学。她每天放学的时候都要去公社的收发室看,有没有爸爸的信寄来。每一次去,她都失望。看着她失望地离开的背影,郑公公每天都不住地摇头。她坚持每个星期给爸爸写一封信。不管爸爸能不能收到。她不要姆槐花念了。她自己想到那里写到那里。她不知道爸爸的收信地址。她寄信的时候喊郑公公给他查爸爸广东的地址。“朵儿,是广东哪里呢?广东有好大的哦。”“我不晓得。爸爸没说过。”朵儿认真地说。“那怎么寄嘛。你这样你爸爸是收不到信的。”郑公公说。“公公,你就跟我写广东嘛。时间长了爸爸一定会收到的。”朵儿说。她知道,隔一个星期,郑公公还是会拿着“查无此人”的信退还给她。但她不能退缩。姆槐花已经退缩了,如果她再退缩了,那么爸爸永远都回不来了。她一定要写到爸爸回来为止。

姆还是像往常一样做着家里的活。她明显地消瘦了,笑容再也没在她的脸上出现过。

朵儿和姆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不理姆。姆刚开始还哄着她,时间长了,姆也不理她了。她们谁也不说话,像两个木头人。老春有好久不拉二胡了。朵儿家的窗台上也没有人放东西了。姆又恢复了爸爸刚走的神态。每天黄昏,她都会在槐树下站上个把钟头,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了,她才踉跄着回屋来。

朵儿放学回家没看到姆。看到姆留在桌上的字条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娘母的交流变成了字条似的交流。姆写的字实在不好看,像一条条蚯蚓在纸上爬。姆在纸上说,她赶场去了。饭菜都在锅里,要朵儿自己弄热吃。朵儿把纸条揉搓成一团,甩在灶膛里了。她把饭菜端出来,就着冷的吃了起来。正吃着,隔壁旺子过来了。“朵儿,在吃饭啊。你姆呢?”朵儿没理他。自从姆和旺子家媳妇打过架后,两家人再也没说过话。朵儿也没喊过旺子家两口子。朵儿心里还在记恨旺子媳妇打了姆。“朵儿啊,你就不要生气了。是你婶不懂事,不应该打你姆。你看在叔的份上,不与你婶计较哈。”旺子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来,放在朵儿的面前。“吃嘛,朵儿。我今天赶场买回来的,不要让你娘看到。不然他又要说闲话了。”旺子说着,拿起一颗糖把糖纸剥了,递到朵儿面前。朵儿经不起诱惑,伸手接了过来。“这就对了嘛,还是朵儿懂事。”旺子拍了拍朵儿的肩膀。“你姆呢,咋没看到哩”。旺子又问。“赶场还没回来。”朵儿实话实说。“朵儿,我刚才在山上看到好多山蘑菇哦,你跟叔一起去捡嘛。捡回来你两娘母可以饱餐一顿。多余的还可以拿到街上去卖钱呢。”“真的啊,旺子叔。那我和你一起去嘛”。朵儿到堂屋拿了一个渊兜。

朵儿家屋后就有一片山坡。山坡上到夏天的时候经常有各种各样的野生菌。以前爸爸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带朵儿去捡菌来吃。山蘑菇倒不经常捡到。因为那是很稀少的。捡山蘑菇的时候还不能戴斗篷去捡,它会长起脚走的。当然,这些都是爸爸告诉朵儿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旺子停下来不走了。“旺子叔,山蘑菇在哪里呢,怎么没看到?”朵儿把渊兜放下来。“你就是山蘑菇啊。”旺子说。“我怎么是山蘑菇哦,旺子叔你真会开玩笑。”“真的,在我眼里,你就是山蘑菇。”旺子突然蹲下来,然后一把把朵儿按在了地上。“旺子叔,你要干啥?”“我能干嘛,采蘑菇呗”旺子淫笑着,把朵儿死死的按在地上,一双手开始剥朵儿的衣裤。“旺子叔,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还是孩子啊。”朵儿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几乎带着哭腔说。“我就喜欢采新鲜的蘑菇”。旺子三两下把朵儿的衣裤剥下来了。“啊,救命啊。救命!!!!”而那男人更强硬更凶猛地扑住了她。

最后,她挣破嗓子大声喊出来:来人啊......只一声,她的嘴巴便被实实地堵住。她的世界彻底坍塌。

她听到头顶上有老鸹“呱呱呱”的声音。

不知过了好久,也许是几天几夜,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旺子终于发泄完了。天完全黑下来。朵儿的下身有殷红的液体流出来,她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旺子把衣服给她穿上,把她背到她家的后檐沟。转身离开的时候,旺子再一次恶狠狠地说,你若敢宣扬出去,你家两娘母的小命难保。朵儿无力地依在后檐沟的墙壁上。她想大声哭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干干的,没一丝泪迹。黑暗中,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那么深那么绝望的两个黑洞,像两眼枯井。她听见姆在四周叫喊着她的名字。她答应不出来。她的喉咙沙哑。“姆——”她听见这个“字”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但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缕稀薄的空气,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姆转到了后檐沟。她终于看见了依在墙角的朵儿。“朵儿,我的乖。你怎么在这里。”姆几乎是跌倒在朵儿面前的。她一定是因为四处寻找朵儿疲惫至极。她倒在朵儿面前,双手捧起朵儿的脸。“我的娃,你怎么了。姆一直在找你。你怎么在这里啊。乖!”朵儿很想说话,她使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依在姆的怀里,终于——她流出了眼泪。

姆把朵儿抱进了屋里。在煤油灯的微弱灯光下,她看到了衣衫不整的朵儿。“朵儿啊,你到底怎么了啊。你跟姆说说。”姆把朵儿放在床上,她轻轻用手整理朵儿的衣衫。“嗯,嗯,嗯”朵儿惊恐地叫起来,身子不住地发抖。“朵儿啊,你怎么了啊?让姆看看。”姆轻轻哄着朵儿。朵儿仍是不住地发抖。她的身体发出筛糠般的声音,整个竹床随着她身子的抖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姆把朵儿搂起来,她紧紧地抱着朵儿,她的手嗑得朵儿透不过气。她的泪滴落在朵儿的头发上,脸上。她无声地抽泣起来。

一连三天,朵儿不吃不喝不说话。姆槐花寸步不移地守着她。第三天,朵儿终于开口了。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透过喉咙对姆说:姆,你去把爸爸找回来吧。“好,只要朵儿好起来。姆什么都依你。”姆点了点头,她的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姆踏上了寻找爸爸的征程。

临走的时候,她对朵儿说:朵儿啊,你要乖乖的。就呆在家里,那里都不要去。姆就是死也要给你把爸爸找回来。你放心!朵儿没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朵儿看着姆一步一步离开,直到看不到身影。她对着姆的身影大喊了一声“姆”,便再也发不出声来。

冬去春来,姆走了快一年了。她也像爸爸一样没了音信。小茅屋从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再变成了一个人。朵儿没有去上学了。她每天守着小茅屋。她不敢离开。她怕爸爸和姆回来找不到她会着急。窗台上又开始有东西送来了。她也像姆一样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她把东西拿进屋放在了碗柜里。

公社收发室的郑公公好久没看到朵儿了。他有一天打听着走到朵儿家来了。他还在院坝边就看到朵儿坐在阶檐坎上。“朵儿啊,你好久没去寄信啊。”郑公公老远就说。“公公,我姆去找爸爸了。”朵儿说。“哦,原来是这样呢。朵儿啊,你一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啊。晚上要把门关好,还有就是不要随便给人开门哈。”郑公公好心地提醒着朵儿。“谢谢郑公公。”朵儿说。交待完了,郑公公走了。朵儿望着天边的云彩发起呆来。姆找到爸爸了吗?爸爸,你在哪里?姆,你又在哪里呢?

两年后的一个黄昏,姆回来了。朵儿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影朝着自家走来。待走近了,才看清是姆回来了。姆一个人回来的。寻找爸爸两年的姆回来了!姆明显地瘦了,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晾晒在竹杆上。她的头发乱成了一团,明显是好久没洗过了,一缕一缕的都在脑袋上打成了结。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像被人抽去了灵魂。“姆,你回来了。我爸爸呢?”朵儿问。“朵儿,我对不起你。我没把你爸爸带回来。”姆的声腔里全是悲伤。“没事,只要你回来了就好。姆,你不要伤心。爸爸会回来的。”朵儿安慰着姆。“姆,你吃东西没得,我去给你煮东西吃。”朵儿问。“不吃了,不吃了。”姆像是对朵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姆合衣倒在床上睡着了。姆像好多年没睡觉一样,一沾床,她就睡沉了。朵儿怎么喊都喊不醒。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姆才醒过来了。她喊朵儿:朵儿啊,我想喝水。朵儿急忙端了一碗水过来。姆急切地喝了一口。也许是喝得太多太猛,刚喝了一口,姆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朵儿赶紧给姆擂背。姆咳个不停,咳着咳着,姆突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姆,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朵儿哭喊起来。“朵儿,不要怕。姆没事。”姆从咳嗽的间隙中哑着嗓子对朵儿说。她一直不停地咳,血不停地从姆的嘴里咳出来。朵儿想用手去堵住姆的嘴。姆摆了摆手。“姆,你不要有事啊。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啊。”朵儿的泪不停地流下来。“朵儿乖。不哭!姆没用,没把爸爸找回来。广东太大了,姆不知道爸爸到底在哪里?”“姆,你不要说话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尽力了。”朵儿拍着姆的背。“朵儿,你听姆说。姆在找爸爸的路上就生了病。姆舍不得花钱去看。姆想早点帮你找到爸爸。但姆没用,不能帮你了。姆怕是快不行了。你不要恨姆。姆没有对不起你爸爸。姆心里只有你爸爸。”姆说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姆,你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你要好起来。你好起来了咱们两娘母一起出去找爸爸。”朵儿哭着,喊着。“乖,不要哭了。姆走了后,你去找你嘎公、嘎婆。他们不会不管你的。”姆挣扎着又说出话来。“姆,你不要吓朵儿。你不会有事的。我背你去看医生。”朵儿把姆扶起来,准备背姆。“乖,你背不动姆的。你要听姆的话。去找嘎公嘎婆。”姆说完,又咳出一大坨血来。朵儿吓坏了,不住地用手去堵姆的嘴。姆慢慢地倒在床上,气息渐渐弱下去。她努力地伸出手来,想摸一下朵儿的脸。但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地垂下去了。

“姆啊——”朵儿撕心裂肺的声音剌破了整个宁静的村庄。

罗芝芳:女,80后,仡佬族,现任职于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马蹄镇政府。作品散见于《遵义文艺》、《贵州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