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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019年第2期|计文君:画魂

来源:《江南》2019年第2期 | 计文君  2019年03月14日08:01

这篇作品以小说内套小说、虚实相间的手法,营造出一个错综多维的故事结构和艺术空间,极具隐喻和讽刺意味。在巨大的财富面前,贪婪者如同飞蛾扑火,又如同苍蝇逐腥,围绕一幅传说中的名画,引发出一系列的事件。整个故事剑拔弩张,贪欲驱使下的阴谋和骗局,无不折射出人性中恶的那一面,虚伪、狡诈、残忍,不一而足。

十几年前,我在开封读书的时候,认识了老丁。他当时写小说,写得还算不错——出于社交礼仪和某些尚存实体的出版物证据姑且这么表述吧。

我毕业之后分到一家文学杂志当编辑,同时开启了自己的文学批评道路。老丁是我当时的主要批评对象。最初他瞪着眼睛,艰难地试图听懂我满是学术黑话的意见,很快就放弃了,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就直接说好不好吧?

我说不好。

老丁说你放屁。

我很快发现,批评家和作家之间对话的基本模板,即是如此。

几年后,我离开了那家杂志,去北京读博了,毕业后留在了北京一家学术刊物。我的文学批评对象里,再也没有出现老丁这样似是而非的作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会惦记老丁的小说,只是在出版物上再也没有见过。

老丁办了内退,开始倒腾古玩收藏。我也趋时,附庸风雅地弄些木头串儿在手上,和老丁时不时还有联系,问及小说,他说忙,没时间写了。

他的古玩店生意红火过一阵子,虽然那个“古”字实在可疑。这几年偶尔在微信朋友圈里看他兜售一些真伪难辨的存货。今年我去郑州开会,顺便回开封,去了他的店里,看到店门口添了个卖饮料的冰柜。

我记得他卖过扇骨,就问他还有吗。老丁从一个积尘的纸箱子里扒拉出了三把十一档的扇骨,在T恤上蹭干净了,递给我。我想问多少钱,他打着哈哈——自己兄弟,什么钱不钱的……老丁媳妇在柜台后面用一台电脑在看画面俗艳的古装剧,进门时抬了一下头,这会儿又抬了一下头。

我颇有眼力地刹住话头,没话找话地问老丁还有没有写小说。老丁说没那心气儿了。如今他的日子,早上去桥头喝羊汤,然后泡澡下棋,中午几个小菜一碗捞面半斤酒晕乎乎睡到下午三四点,从澡堂出来,夜市鸡血汤黄焖鱼再次醉饱回家睡觉。他不经常来店里,平时都是老婆看店——说着推着我到了店门外,点了支烟,问我要了一千块钱。

老丁,也不比我老多少,刚刚五十岁。

我拿着扇骨回到北京,给了一位书法家朋友——他要给我写幅扇面。那位书法家看了扇骨,问了价钱,就说老丁手里要是还有,有多少他要多少。

老丁寄来了五把玉竹的,三把油竹的,还有两把湘妃竹的坤扇扇骨,没说价钱,让书法家随便给——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我不会处理这样的事,就把老丁的微信推给书法家,让他们直接联系了。

老丁后来告诉我,书法家从他手里买了两万块钱的东西——他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又说,我把手里的东西,都换成了钱。

我听不出他的声音是悲是喜,接着他说——我最后写的那篇小说,编辑让我改,我没改,发给你看——你说我瞎编。我跟你说,前两天网上的新闻,《东京梦华录》最后那幅画,找着了!

我愣了。《东京梦华录》那十二幅画在汴绣、团扇、笔筒甚至白酒包装上早就为人熟识,很多卖旅游纪念品的店里,很容易见到用这些极富装饰感的工笔画设计的产品。每次看见,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某些来源不明的情节片段——原来是老丁的虚构。

我立刻说,你把小说发我,我再看一遍。

老丁说小说稿子他已经没有了——电脑里倒来倒去,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如今他连电脑都不用了,只看手机。

我挂了电话,想想,打开电脑。我从来不清理电子邮箱,于是,我从邮箱里搜出了老丁发给我的那篇小说。

一、 《东京梦华录》和丁

没什么事,会无缘无故地发生。

那天电视里播了一条新闻。

“……此次拍卖会上,国画大师柴扉法师的一件作品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并以七百五十万欧元的价格拍出……”

室内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停止了,门外嘈杂的人声也消失了,新闻主播的声音更加清晰、冷静,甚至有点漠然。

“……有专家提出,这件作品极有可能是柴扉法师于上世纪初创作的著名系列画作《东京梦华录》中佚失的一幅。柴扉法师绘画艺术研究会主席、著名国画家吕梦启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对这一意见持保留态度,但他说,这件作品充分展示了柴扉法师炉火纯青的工笔画技艺……”

丁原本埋在巨大烩面碗上的脸有点费力地仰着,一动不动盯着电视屏幕。这条新闻很快结束了,接下去说的是国际羽毛球公开赛。他垂下眼皮,浮在烩面汤上的红色油花围着他拄在碗里的筷子转,仿佛在催促丁。丁机械地用筷子捞起一根海带塞进嘴里咀嚼着。

他同时也在咀嚼自己的念头。脑子里的念头也像嘴里的海带一样柔韧、光滑,坚硬的牙齿也无法很快粉碎它。

丁把那根没嚼烂的海带吞了下去,那个念头跟着扎进了心里。

丁端起巨大的白瓷碗咕咚咚连稀带稠灌下去,站起来的同时,从裤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抓起面碗走出房门,点烟的同时咣当用脚带上了门。

丁用力嘬了口烟,咕咚一声把那口浓稠的烟雾咽了下去。在门外停顿的瞬间,其实是他犹豫的时间。很短,短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犹豫。他以为自己是毫不犹豫地开始了行动。

楼下羊肉馆招牌上的灯刚亮起来,丁在门口招呼了声,把手里的面碗丢在空桌子上,老板应声的时候丁已经走出十几步。再走十几步,就是那家叫“地球村”的网吧,丁进去,找了把橘红的软垫椅子坐下来。

右手边的座位上,一个穿灰白运动衣的男孩趴在电脑前睡觉,后脑勺上头发很短,屏幕的光让丁能看见那黑黑发茬下的头皮。等自己面前的电脑启动时,丁忍不住又去看那孩子的后脑勺,温和的弧度,向下就是纤瘦的脖颈——和小梵一模一样……

丁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东京梦华录”几个字。

那个叫作小梵的男孩,让他和《东京梦华录》产生了联系——在今天晚上之前,在丁听到那则新闻之前,他还不知道这联系对自己的意义。

七百五十万欧元,将近八千万元人民币——丁的生命里,要有大事情发生了。

东方书库,《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著……原来还有本书也叫《东京梦华录》……当当网上书店,《东京梦华录》,宋……丁找的不是书,是画。丁又返回到搜索页,在“东京梦华录”后面加上了“柴扉法师”四个字。

柴扉法师,1925年在杭州灵隐寺圆寂的国画大师……柴扉法师和他的《东京梦华录》……丁点上烟,耐心而细致地开始了在成千上万条相关信息间的寻找。

三个小时之后,丁抽完了带来的烟,起身,活动僵硬的腿脚,一扭头,趴着睡觉的男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丁心里一抽,他立刻勒住了瞎跑的念头,走到网吧门口,从老板那儿买了一盒烟和一瓶矿泉水,又回到了座位上,继续研究刚才找到的资料。

电脑屏幕上是《东京梦华录》系列画作的第一幅“朱雀门外”。

那画面密密麻麻花团锦簇,画面的上方是中间开着花的街道。

把那一块拉大,可以看见花的细部,上面横斜地开在树枝上白色的花正在飘落,街道的中心有水沟,沟里是荷叶,荷花只是花苞,碧绿的叶子和茎上是粉白的花苞,粉白的花苞顶上是一点鲜红……

这条开花的街上并没有人,一座标了“看街亭”字样的带顶的过街天桥般的建筑下面就是普通的街巷,人群如织,楼馆林立,门外有幡幌、有招牌,招牌上的字放大都可以看到,“熟药惠民南局”“清风楼酒店”“南熏馆”……

有寺庙的一角红墙和飞檐入画,庙前有高举香烛弓腰行礼的人,其中一个人的衣襟被个小孩扯着,孩子扭着头,笑得狡黠,却还是孩子的狡黠。他是画面中间唯一被仔细正面描画神情的人物。

画面的右下角出现了柳树,遮蔽了街道的衔接处。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在画的下部,那里出现了猪群,让人感觉是从画的外面被赶进画里来的,挤挤扛扛的猪群里有一个抱着鞭子戴着草帽的赶猪人。

丁的手指轻点鼠标,向后翻页。那被总称为《东京梦华录》的一幅幅画在屏幕上逐个闪过。丁以为这些画和同样到处可见的《清明上河图》一样,是千年前古人留下的,原来还不到百年。

柴扉法师出家后,用十五年的时间完成了十二幅——这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十三幅——老和尚画这样的画……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充满鲜花、美人、美食和欢乐的繁华城市……那座城市在丁的脚底下。

繁华如梦的东京在黑沉沉的地下,地上是破落的开封。丁租住在破落的开封城的边上,一座郊区农民自己搭建的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里。他的邻居都是些让人不放心的人,当然,丁也不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

丁租下这里的时候,有一份工作,在附近公园里推销治疗阳痿和风湿痛的药,也会穿起白大褂在小区里冒充大夫给老头儿老太太们量血压测血糖,卖给他们能治疗一切心脑血管病的治疗仪。后来雇他的人消失了,丁一时也没再去找工作,他待在出租屋里开着电视想事情,或者应该说,思考。

那台旧电视是这屋里最为奢华的配置,房东以此为由不让丁就房租讲价,丁接受了。丁并不喜欢看电视,尤其不看电视剧,可他在屋里待着就整天开着电视,他想让房子里有点人声,同时抵御屋外猝不及防的人声,电视里的人声来得方便且安全。

有时候丁也看两眼电视。丁看电视是反过来看的,如果电视上说哪里好,一定是得了哪里的钱,而哪里肯定就不怎么样;电视上说做什么样的人光荣,其实做那种人一定会被人耻笑;电视说少吃肉能预防高血压,丁的奶奶一辈子不沾荤腥,凉拌菜连香油都不能放,以前是因为没的吃,后来有的吃了她的味觉却不能接受这种强刺激了,可她死于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总之,把电视上的判断加以否定和批判,丁觉得才能获得世界的真相。

这种批判能力让丁觉得自己独特、深刻而高明。

更多的时候,丁只是让电视在背后白白地响着,自己躺着思考。

他躺在一张床垫上,房东提供的床一翻身就吱嘎作响,影响他思考,他索性把床垫拖到了地上。他有一床薄被子,夏天盖起来太热,而如今这样的天气后半夜竟又觉得冷了,一年中他的被子让他觉得舒适的时间很短。

丁几乎是躺在地上,他视野中的两面墙壁和天花板显得格外高远,高远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大大小小的圈圈点点,那是污渍潮斑和剥落的灰皮留下的痕迹,他神色凝重地用目光追逐着那些斑点和线条。

他很喜欢对面墙角,一道粗大虬曲的污痕,有阳光的时候能看到斑驳的苍绿和姜黄,灯光下却是黑色的,在墙缝里蜿蜒了一半斜伸出去,连着对面墙上方和天花板上深黑的潮斑和浅一色的灰皮剥落的痕迹,丁觉得那是棵早春二月结满榆钱的老榆树。

丁看这棵榆树的时候,通常带点儿惆怅,老榆树关乎童年、故乡和母亲,因为都逝去了,所以完整地保存在丁的记忆里,并且经过记忆的过滤成为纯净温和的诗意印象。丁带着他关于老榆树的记忆,像旅行者带着质量很好的旅游水壶,累且渴的时候,能从里面倒出热腾腾香喷喷在家就沏好的茶,啜一口,茶味依旧。

在屋顶的正中,可能以前装过吊灯,现在剥落了一大块接近圆形的灰皮,不是圆,如果仔细看,那是两个交叠衔接的大半圆,中间微微凹进去一点儿,有点儿像没有心尖儿的心,或者是没有把的苹果。终于有一天,丁看清楚了,那是个女人的屁股,丰腴的健康的结实有力的美丽的屁股,女人一生中最好时候的屁股……

丁并不总是盯着看看自己头顶的“女人屁股”。丁不放纵自己,像所有志向远大的人物一样。

后面一条街,有间足疗店,推销治疗仪那段日子,他去过几次,半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后从里面出来,那感觉很像舒舒服服泡了回澡堂子——最近,他戒绝了这种消磨斗志的恶习。

出狱两年了。

有时候焦急一阵阵袭来,丁像被电到了,会一下子从床垫跃起,起得太猛会头晕,丁在晕眩中感到恐慌。他哆嗦着连着抽了几支烟,告诉自己沉住气,沉住气,一定会有机会的。丁觉得自己缺少的只是机会,他拥有成功所必需的能量、勇气和想象力,他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敏锐的观察力,他只缺机会。

机会就在这个晚上从天而降,遥远欧洲一场拍卖会的新闻,带来了丁苦苦等待的机会。想到这儿,丁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不是因为恐慌,恰恰相反,是因为跃跃欲试的渴望。

三四个小时的搜索和寻找,那是丁在大胆假设之后开始的小心求证。他在众多的关于柴扉法师和《东京梦华录》的资料记载、趣闻逸事中推敲着关于那幅画的故事。

二、第十三幅画的故事

桂花落的时候,树下石桌上满是粟米样的黄色花粒,空气里的甜香让人不安,太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不安,譬如柴扉法师刚刚完成的画。

浙江省立师范的女学生们小心地展开画,轻微地发出些声息,像是赞叹,又像是惊慌,她们看到了画里的自己,在柴扉法师说的名为“金明池开”和“上元节夜”的画里。

“金明池开”画的是皇家园林琼林苑向官宦和百姓开放的情形,她们在里面是游春的雍容贵妇和俏朗小家女,而在“上元节夜”里,她们是装饰了蛾儿雪柳黄金缕、半醉归家的佳人。但她们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老师——她们的老师是柴扉法师的好友,是老师荐她们来给柴扉法师做模特的。

老师看着她们,让她们先说说看画的感觉。

四五个女生互相看了看,一个怯生生地说,很奇怪,觉得画里的自己是真的,而真的自己倒像个影子似的,看一眼画,人都觉得轻了。

老师笑着说,画到勾魂摄魄的境地,怕人呀!

柴扉法师疲倦的脸上浮出层笑,那笑浅而薄,像池水上的微波,但并不是出于礼貌的敷衍。软心肠的女生看到法师眼睛里的眷恋和哀愁都不觉心酸起来。法师起身给她们行了个礼,说一年来,频繁往返,辛苦,多谢了。

老师让女生们收起了画,那些女孩子也像被解了咒语一般活泼起来。

老师和柴扉法师起身去了禅房。穿过庭院时,老师说从第一幅“朱雀门外”动笔到第十二幅“上元节夜”完工,十二年,《东京梦华录》总算是画完了。

柴扉法师说还没有,还有一幅,这幅画要是不画,前面那十二幅就白画了。

老师看着柴扉法师,法师没再说下去,老师也就不问了。

一年过后,老师又问起第十三幅画,柴扉法师摇摇头,说还没动笔。

到了夏天,老师每年暑假照例在寺里待上十天半月的,他还没看到柴扉法师画那最后一幅画。柴扉法师的身体更加消瘦了,他还持着律宗的戒,过午不食。老师想,柴扉恐怕没有气力再画那第十三幅画了。

当他离开寺院回学校去时,柴扉法师送他到山门。山门外,他们遇到一个女子,穿着素净的竹布旗袍,手里握着香烛,低着头一步一阶地走过来。走到他们近前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他们。

虽然她穿着素净的竹布旗袍,饱经世事的老师还是看得出,这是个一身红尘的女子。一身红尘来佛前祈求的女子,太多了。老师辞别柴扉法师,离开了。

后来,那女子就在寺里住了下来,柴扉法师也开始画《东京梦华录》的第十三幅画。

一年半过去了,一天黄昏,寺里的一个小沙弥跑到学校来找老师,说柴扉法师请他即刻去。老师冒着冬日的寒雨赶到寺里,寺里正在做道场,小沙弥说是超度那个女子,她前天在寺里死去了。

老师在柴扉法师的画上又见到了她,老师觉得,她不是死了,而是活进了画里——前面那十二幅锦绣一样洋溢着喜乐和美的画都是红尘,而第十三幅画,画的一双在红尘里仰望的眼睛……

对画良久,老师有了迎风而立襟发飘扬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的恍惚,他折起了画,耳边呼呼的风声也停止了。

他一言不发看着柴扉法师,法师的脸庞在灯下泛着奇异的光,他把那幅画赠给了老师。以前的十二幅,也被他这样送掉,花落云散地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老师走下山门前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