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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019年第2期|计文君:画魂

来源:《江南》2019年第2期 | 计文君  2019年03月14日08:01

这篇作品以小说内套小说、虚实相间的手法,营造出一个错综多维的故事结构和艺术空间,极具隐喻和讽刺意味。在巨大的财富面前,贪婪者如同飞蛾扑火,又如同苍蝇逐腥,围绕一幅传说中的名画,引发出一系列的事件。整个故事剑拔弩张,贪欲驱使下的阴谋和骗局,无不折射出人性中恶的那一面,虚伪、狡诈、残忍,不一而足。

十几年前,我在开封读书的时候,认识了老丁。他当时写小说,写得还算不错——出于社交礼仪和某些尚存实体的出版物证据姑且这么表述吧。

我毕业之后分到一家文学杂志当编辑,同时开启了自己的文学批评道路。老丁是我当时的主要批评对象。最初他瞪着眼睛,艰难地试图听懂我满是学术黑话的意见,很快就放弃了,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就直接说好不好吧?

我说不好。

老丁说你放屁。

我很快发现,批评家和作家之间对话的基本模板,即是如此。

几年后,我离开了那家杂志,去北京读博了,毕业后留在了北京一家学术刊物。我的文学批评对象里,再也没有出现老丁这样似是而非的作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会惦记老丁的小说,只是在出版物上再也没有见过。

老丁办了内退,开始倒腾古玩收藏。我也趋时,附庸风雅地弄些木头串儿在手上,和老丁时不时还有联系,问及小说,他说忙,没时间写了。

他的古玩店生意红火过一阵子,虽然那个“古”字实在可疑。这几年偶尔在微信朋友圈里看他兜售一些真伪难辨的存货。今年我去郑州开会,顺便回开封,去了他的店里,看到店门口添了个卖饮料的冰柜。

我记得他卖过扇骨,就问他还有吗。老丁从一个积尘的纸箱子里扒拉出了三把十一档的扇骨,在T恤上蹭干净了,递给我。我想问多少钱,他打着哈哈——自己兄弟,什么钱不钱的……老丁媳妇在柜台后面用一台电脑在看画面俗艳的古装剧,进门时抬了一下头,这会儿又抬了一下头。

我颇有眼力地刹住话头,没话找话地问老丁还有没有写小说。老丁说没那心气儿了。如今他的日子,早上去桥头喝羊汤,然后泡澡下棋,中午几个小菜一碗捞面半斤酒晕乎乎睡到下午三四点,从澡堂出来,夜市鸡血汤黄焖鱼再次醉饱回家睡觉。他不经常来店里,平时都是老婆看店——说着推着我到了店门外,点了支烟,问我要了一千块钱。

老丁,也不比我老多少,刚刚五十岁。

我拿着扇骨回到北京,给了一位书法家朋友——他要给我写幅扇面。那位书法家看了扇骨,问了价钱,就说老丁手里要是还有,有多少他要多少。

老丁寄来了五把玉竹的,三把油竹的,还有两把湘妃竹的坤扇扇骨,没说价钱,让书法家随便给——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我不会处理这样的事,就把老丁的微信推给书法家,让他们直接联系了。

老丁后来告诉我,书法家从他手里买了两万块钱的东西——他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又说,我把手里的东西,都换成了钱。

我听不出他的声音是悲是喜,接着他说——我最后写的那篇小说,编辑让我改,我没改,发给你看——你说我瞎编。我跟你说,前两天网上的新闻,《东京梦华录》最后那幅画,找着了!

我愣了。《东京梦华录》那十二幅画在汴绣、团扇、笔筒甚至白酒包装上早就为人熟识,很多卖旅游纪念品的店里,很容易见到用这些极富装饰感的工笔画设计的产品。每次看见,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某些来源不明的情节片段——原来是老丁的虚构。

我立刻说,你把小说发我,我再看一遍。

老丁说小说稿子他已经没有了——电脑里倒来倒去,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如今他连电脑都不用了,只看手机。

我挂了电话,想想,打开电脑。我从来不清理电子邮箱,于是,我从邮箱里搜出了老丁发给我的那篇小说。

一、 《东京梦华录》和丁

没什么事,会无缘无故地发生。

那天电视里播了一条新闻。

“……此次拍卖会上,国画大师柴扉法师的一件作品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并以七百五十万欧元的价格拍出……”

室内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停止了,门外嘈杂的人声也消失了,新闻主播的声音更加清晰、冷静,甚至有点漠然。

“……有专家提出,这件作品极有可能是柴扉法师于上世纪初创作的著名系列画作《东京梦华录》中佚失的一幅。柴扉法师绘画艺术研究会主席、著名国画家吕梦启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对这一意见持保留态度,但他说,这件作品充分展示了柴扉法师炉火纯青的工笔画技艺……”

丁原本埋在巨大烩面碗上的脸有点费力地仰着,一动不动盯着电视屏幕。这条新闻很快结束了,接下去说的是国际羽毛球公开赛。他垂下眼皮,浮在烩面汤上的红色油花围着他拄在碗里的筷子转,仿佛在催促丁。丁机械地用筷子捞起一根海带塞进嘴里咀嚼着。

他同时也在咀嚼自己的念头。脑子里的念头也像嘴里的海带一样柔韧、光滑,坚硬的牙齿也无法很快粉碎它。

丁把那根没嚼烂的海带吞了下去,那个念头跟着扎进了心里。

丁端起巨大的白瓷碗咕咚咚连稀带稠灌下去,站起来的同时,从裤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抓起面碗走出房门,点烟的同时咣当用脚带上了门。

丁用力嘬了口烟,咕咚一声把那口浓稠的烟雾咽了下去。在门外停顿的瞬间,其实是他犹豫的时间。很短,短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犹豫。他以为自己是毫不犹豫地开始了行动。

楼下羊肉馆招牌上的灯刚亮起来,丁在门口招呼了声,把手里的面碗丢在空桌子上,老板应声的时候丁已经走出十几步。再走十几步,就是那家叫“地球村”的网吧,丁进去,找了把橘红的软垫椅子坐下来。

右手边的座位上,一个穿灰白运动衣的男孩趴在电脑前睡觉,后脑勺上头发很短,屏幕的光让丁能看见那黑黑发茬下的头皮。等自己面前的电脑启动时,丁忍不住又去看那孩子的后脑勺,温和的弧度,向下就是纤瘦的脖颈——和小梵一模一样……

丁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东京梦华录”几个字。

那个叫作小梵的男孩,让他和《东京梦华录》产生了联系——在今天晚上之前,在丁听到那则新闻之前,他还不知道这联系对自己的意义。

七百五十万欧元,将近八千万元人民币——丁的生命里,要有大事情发生了。

东方书库,《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著……原来还有本书也叫《东京梦华录》……当当网上书店,《东京梦华录》,宋……丁找的不是书,是画。丁又返回到搜索页,在“东京梦华录”后面加上了“柴扉法师”四个字。

柴扉法师,1925年在杭州灵隐寺圆寂的国画大师……柴扉法师和他的《东京梦华录》……丁点上烟,耐心而细致地开始了在成千上万条相关信息间的寻找。

三个小时之后,丁抽完了带来的烟,起身,活动僵硬的腿脚,一扭头,趴着睡觉的男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丁心里一抽,他立刻勒住了瞎跑的念头,走到网吧门口,从老板那儿买了一盒烟和一瓶矿泉水,又回到了座位上,继续研究刚才找到的资料。

电脑屏幕上是《东京梦华录》系列画作的第一幅“朱雀门外”。

那画面密密麻麻花团锦簇,画面的上方是中间开着花的街道。

把那一块拉大,可以看见花的细部,上面横斜地开在树枝上白色的花正在飘落,街道的中心有水沟,沟里是荷叶,荷花只是花苞,碧绿的叶子和茎上是粉白的花苞,粉白的花苞顶上是一点鲜红……

这条开花的街上并没有人,一座标了“看街亭”字样的带顶的过街天桥般的建筑下面就是普通的街巷,人群如织,楼馆林立,门外有幡幌、有招牌,招牌上的字放大都可以看到,“熟药惠民南局”“清风楼酒店”“南熏馆”……

有寺庙的一角红墙和飞檐入画,庙前有高举香烛弓腰行礼的人,其中一个人的衣襟被个小孩扯着,孩子扭着头,笑得狡黠,却还是孩子的狡黠。他是画面中间唯一被仔细正面描画神情的人物。

画面的右下角出现了柳树,遮蔽了街道的衔接处。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在画的下部,那里出现了猪群,让人感觉是从画的外面被赶进画里来的,挤挤扛扛的猪群里有一个抱着鞭子戴着草帽的赶猪人。

丁的手指轻点鼠标,向后翻页。那被总称为《东京梦华录》的一幅幅画在屏幕上逐个闪过。丁以为这些画和同样到处可见的《清明上河图》一样,是千年前古人留下的,原来还不到百年。

柴扉法师出家后,用十五年的时间完成了十二幅——这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十三幅——老和尚画这样的画……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充满鲜花、美人、美食和欢乐的繁华城市……那座城市在丁的脚底下。

繁华如梦的东京在黑沉沉的地下,地上是破落的开封。丁租住在破落的开封城的边上,一座郊区农民自己搭建的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里。他的邻居都是些让人不放心的人,当然,丁也不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

丁租下这里的时候,有一份工作,在附近公园里推销治疗阳痿和风湿痛的药,也会穿起白大褂在小区里冒充大夫给老头儿老太太们量血压测血糖,卖给他们能治疗一切心脑血管病的治疗仪。后来雇他的人消失了,丁一时也没再去找工作,他待在出租屋里开着电视想事情,或者应该说,思考。

那台旧电视是这屋里最为奢华的配置,房东以此为由不让丁就房租讲价,丁接受了。丁并不喜欢看电视,尤其不看电视剧,可他在屋里待着就整天开着电视,他想让房子里有点人声,同时抵御屋外猝不及防的人声,电视里的人声来得方便且安全。

有时候丁也看两眼电视。丁看电视是反过来看的,如果电视上说哪里好,一定是得了哪里的钱,而哪里肯定就不怎么样;电视上说做什么样的人光荣,其实做那种人一定会被人耻笑;电视说少吃肉能预防高血压,丁的奶奶一辈子不沾荤腥,凉拌菜连香油都不能放,以前是因为没的吃,后来有的吃了她的味觉却不能接受这种强刺激了,可她死于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总之,把电视上的判断加以否定和批判,丁觉得才能获得世界的真相。

这种批判能力让丁觉得自己独特、深刻而高明。

更多的时候,丁只是让电视在背后白白地响着,自己躺着思考。

他躺在一张床垫上,房东提供的床一翻身就吱嘎作响,影响他思考,他索性把床垫拖到了地上。他有一床薄被子,夏天盖起来太热,而如今这样的天气后半夜竟又觉得冷了,一年中他的被子让他觉得舒适的时间很短。

丁几乎是躺在地上,他视野中的两面墙壁和天花板显得格外高远,高远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大大小小的圈圈点点,那是污渍潮斑和剥落的灰皮留下的痕迹,他神色凝重地用目光追逐着那些斑点和线条。

他很喜欢对面墙角,一道粗大虬曲的污痕,有阳光的时候能看到斑驳的苍绿和姜黄,灯光下却是黑色的,在墙缝里蜿蜒了一半斜伸出去,连着对面墙上方和天花板上深黑的潮斑和浅一色的灰皮剥落的痕迹,丁觉得那是棵早春二月结满榆钱的老榆树。

丁看这棵榆树的时候,通常带点儿惆怅,老榆树关乎童年、故乡和母亲,因为都逝去了,所以完整地保存在丁的记忆里,并且经过记忆的过滤成为纯净温和的诗意印象。丁带着他关于老榆树的记忆,像旅行者带着质量很好的旅游水壶,累且渴的时候,能从里面倒出热腾腾香喷喷在家就沏好的茶,啜一口,茶味依旧。

在屋顶的正中,可能以前装过吊灯,现在剥落了一大块接近圆形的灰皮,不是圆,如果仔细看,那是两个交叠衔接的大半圆,中间微微凹进去一点儿,有点儿像没有心尖儿的心,或者是没有把的苹果。终于有一天,丁看清楚了,那是个女人的屁股,丰腴的健康的结实有力的美丽的屁股,女人一生中最好时候的屁股……

丁并不总是盯着看看自己头顶的“女人屁股”。丁不放纵自己,像所有志向远大的人物一样。

后面一条街,有间足疗店,推销治疗仪那段日子,他去过几次,半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后从里面出来,那感觉很像舒舒服服泡了回澡堂子——最近,他戒绝了这种消磨斗志的恶习。

出狱两年了。

有时候焦急一阵阵袭来,丁像被电到了,会一下子从床垫跃起,起得太猛会头晕,丁在晕眩中感到恐慌。他哆嗦着连着抽了几支烟,告诉自己沉住气,沉住气,一定会有机会的。丁觉得自己缺少的只是机会,他拥有成功所必需的能量、勇气和想象力,他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敏锐的观察力,他只缺机会。

机会就在这个晚上从天而降,遥远欧洲一场拍卖会的新闻,带来了丁苦苦等待的机会。想到这儿,丁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不是因为恐慌,恰恰相反,是因为跃跃欲试的渴望。

三四个小时的搜索和寻找,那是丁在大胆假设之后开始的小心求证。他在众多的关于柴扉法师和《东京梦华录》的资料记载、趣闻逸事中推敲着关于那幅画的故事。

二、第十三幅画的故事

桂花落的时候,树下石桌上满是粟米样的黄色花粒,空气里的甜香让人不安,太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不安,譬如柴扉法师刚刚完成的画。

浙江省立师范的女学生们小心地展开画,轻微地发出些声息,像是赞叹,又像是惊慌,她们看到了画里的自己,在柴扉法师说的名为“金明池开”和“上元节夜”的画里。

“金明池开”画的是皇家园林琼林苑向官宦和百姓开放的情形,她们在里面是游春的雍容贵妇和俏朗小家女,而在“上元节夜”里,她们是装饰了蛾儿雪柳黄金缕、半醉归家的佳人。但她们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老师——她们的老师是柴扉法师的好友,是老师荐她们来给柴扉法师做模特的。

老师看着她们,让她们先说说看画的感觉。

四五个女生互相看了看,一个怯生生地说,很奇怪,觉得画里的自己是真的,而真的自己倒像个影子似的,看一眼画,人都觉得轻了。

老师笑着说,画到勾魂摄魄的境地,怕人呀!

柴扉法师疲倦的脸上浮出层笑,那笑浅而薄,像池水上的微波,但并不是出于礼貌的敷衍。软心肠的女生看到法师眼睛里的眷恋和哀愁都不觉心酸起来。法师起身给她们行了个礼,说一年来,频繁往返,辛苦,多谢了。

老师让女生们收起了画,那些女孩子也像被解了咒语一般活泼起来。

老师和柴扉法师起身去了禅房。穿过庭院时,老师说从第一幅“朱雀门外”动笔到第十二幅“上元节夜”完工,十二年,《东京梦华录》总算是画完了。

柴扉法师说还没有,还有一幅,这幅画要是不画,前面那十二幅就白画了。

老师看着柴扉法师,法师没再说下去,老师也就不问了。

一年过后,老师又问起第十三幅画,柴扉法师摇摇头,说还没动笔。

到了夏天,老师每年暑假照例在寺里待上十天半月的,他还没看到柴扉法师画那最后一幅画。柴扉法师的身体更加消瘦了,他还持着律宗的戒,过午不食。老师想,柴扉恐怕没有气力再画那第十三幅画了。

当他离开寺院回学校去时,柴扉法师送他到山门。山门外,他们遇到一个女子,穿着素净的竹布旗袍,手里握着香烛,低着头一步一阶地走过来。走到他们近前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他们。

虽然她穿着素净的竹布旗袍,饱经世事的老师还是看得出,这是个一身红尘的女子。一身红尘来佛前祈求的女子,太多了。老师辞别柴扉法师,离开了。

后来,那女子就在寺里住了下来,柴扉法师也开始画《东京梦华录》的第十三幅画。

一年半过去了,一天黄昏,寺里的一个小沙弥跑到学校来找老师,说柴扉法师请他即刻去。老师冒着冬日的寒雨赶到寺里,寺里正在做道场,小沙弥说是超度那个女子,她前天在寺里死去了。

老师在柴扉法师的画上又见到了她,老师觉得,她不是死了,而是活进了画里——前面那十二幅锦绣一样洋溢着喜乐和美的画都是红尘,而第十三幅画,画的一双在红尘里仰望的眼睛……

对画良久,老师有了迎风而立襟发飘扬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的恍惚,他折起了画,耳边呼呼的风声也停止了。

他一言不发看着柴扉法师,法师的脸庞在灯下泛着奇异的光,他把那幅画赠给了老师。以前的十二幅,也被他这样送掉,花落云散地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老师走下山门前的台阶。

入夜,雨凝成雪珠,飒飒瑟瑟地落在树上,地上。寺里的云板突然敲响了,四下,老师知道,柴扉法师圆寂了。

上面那个女子活进了第十三幅画的故事,是小梵告诉丁的。

有记载说,柴扉法师并没创作传说中的第十三幅画。但南社诗人柳十湘为柴扉法师画册所写的著名跋记《情僧录》中记载,他最后一次拜谒柴扉法师,法师正呕心作第十三幅画,他说要用这幅画来“破梦”。柳十湘不曾得见画稿,究竟如何破梦也无从猜度,至于画是否完成,又流落谁手更无从查考了。

只有一篇文章提到了可能是第十三幅画的画作的内容,那是开封文艺网上“文博钩沉”里的一篇文章,写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件馆藏文物被毁的案子。

文章中说,柴扉法师把《东京梦华录》中的一幅赠给了一位挚友,那位老先生后来辗转回到故乡在河南大学教书,1949年在开封去世。他的后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把画捐给了博物馆。

据捐赠者说,曾听先辈说此画就是《东京梦华录》里的第十三幅画。可这幅无名的画因为从内容到形式都和前面广为人知的十二幅有着很大的差异,故在认定时存在争议,甚至是真迹还是摹本都有人提出异议。博物馆最终还是以市级文物的标准收藏了此画,文章的作者为这幅旷世之作被委屈深为不平。写到后来,作者的语调痛心疾首起来,“文革”后虽然由国内数位专家鉴定,确为柴扉法师真迹,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但因保存不当,稍有霉损。1993年12月15日,在请专家修补将近完工的时候,被犯罪分子盗窃毁损。

文章并未附有那幅画的照片,但文章作者的描述却印证了丁的推想。

那个“犯罪分子”就是小梵。

丁吁了口气,裹挟出些许烟雾,那声息就被这烟雾赋予了形体和颜色,幽蓝幽蓝的,在丁的头顶缭绕。

丁存着一丝烟雾样的思绪又朝身边的电脑旁看了一眼,座位是空的,那个像小梵的孩子真的走了。

小梵讲给丁的那个故事,是从他舅姥爷那里听来的。他的舅姥爷,就是那个修补此画的专家,他有一家书画店叫苦斋,小梵说他总是称自己是苦斋主人。他在画修到一半的时候,给小梵讲了这个故事。

博物馆给他们专门腾出了一间屋子来修画,小梵从八岁就跟着舅姥爷,他是舅姥爷的助手。那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巨大的案子,很冷,一个煤炉子远远地放在墙角,也暖和不到哪儿去。每天他们来,然后由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把画交给他们,到吃饭的时候,会有工作人员来收画。

舅姥爷是修补工笔画的高手,还有人从北京、上海、香港跑来找他修补残损的画,舅姥爷自己的字和画也都很好,但舅姥爷是个随和谦虚爱说笑的人。小梵的工作只是跑腿递东西或研磨少许的颜料,舅姥爷进度很慢,他长久地对着画揣摩,以前他修补画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这次更加慎重。舅姥爷沉思的时候,小梵会踱到廊下去。

那时候,博物馆的院墙下有三五株蜡梅刚开花,暗红色的墙皮衬着褐色泛青白的疏枝繁桠和一点一点金黄的花,很像画。

小梵想着那画中的女子,哀愁得食不下咽魂梦颠倒。他几次听见那画里的女子在唤救我。他在屋子里看着画的时候听见过,在廊下看蜡梅花的时候还能听见,那声音和蜡梅清冽浓郁的香气一样真实,和照着他的冬天的阳光一样真实。

他问舅姥爷听见没有,舅姥爷笑他听故事着了魔。

小梵决定救那个女子,他们再干一天就要完工了,舅姥爷那天开工前这样说。小梵知道他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摸到这画了,所以,舅姥爷出去到廊下抽烟的时候,小梵抓起案子上的画,投进了炉火里。他释放了那个画里女子的魂魄,她自由了,不用永生永世那么哀伤地站在那儿了。

小梵告诉丁,女子在画里站的地方,是很荒凉很悲惨的河岸。小梵说,她可以到对岸去了,对岸很好。

丁现在还能记得小梵的语气,平静得让人颤抖。

对岸很好,小梵说。

三、小梵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光,也许是眼睛在黑暗里久了,也能看见东西。人的眼睛真奇怪,丁大哥,我妈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梵讲完自己烧画的故事,又接着说,丁一直没有应声。

丁大哥,你渴睡了?

丁不渴睡,他倒愿意听小梵说这些离奇古怪的话,至少可以不让他再瞎想明天开庭的事。但他不想说话。丁伸手摸了摸小梵的后脑勺,算是回答。

看守所很冷,这间屋里只有他和小梵——小梵的后脑勺在他的手掌里毛茸茸暖乎乎的,像他小时候养的兔子。

小梵得到了鼓励,吸了一下鼻子,接着说下去。

我妈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我们还在洛阳,妈的厂子是生产拖拉机的,巨大的鲜红的拖拉机,妈带我到厂子里去的时候我觉得很害怕,随便一个拖拉机都能把我碾成碎片。

妈带我去厂子里洗澡,很多次都没事,后来有一次,看澡堂的不让我进,说我太大了,不能进女澡堂。我妈不听她的,她就成了肉做的拖拉机朝妈碾过来,妈倒在地上,我哭了,妈站起来,很奇怪地笑了笑,拉着我走了很远,才低低地告诉我说,别哭,妈摔倒的时候看见那胖女人脖颈上有条红虫子在吸她的血,吸得饱饱的,肚皮胀得都透明了,她疼急了才对妈不好,她是可怜人。

我并没有看见那红虫子,但我心里不难受了,那胖女人是可怜人。

后来妈也不去厂子里了,我和妈搬到了姥家,是在乡下。姥家人很多,大舅妗子小姨、表哥表姐表弟一大堆,姥要给所有人做饭,姥的个儿很矮很矮,还有一双很小很小的脚,却能跑得飞快举着大马勺追着敲我的脑袋。

说到这儿,小梵发出很轻的一声笑,想必回想起那情形很有趣。

姥也是可怜人。因为不能去洗澡了,妈和我变得越来越脏,村里的小孩子还朝妈和我的身上扔脏东西。

妈和我白天就不待在村子里。妈领我走一段路,然后爬上一座小山,山下面有一条很清的河,河水的颜色总是不大一样,有时候蓝一点儿,还有白色的云彩在里面漂,有时候绿得很,有时候还会变成红红黄黄的颜色,像胭脂调着藤黄倒进了河里。

河的对面也是山,山上都是洞,洞里有佛像。大的小的很多。妈说你看那些佛的表情多难过,因为世上都是可怜人。

我看不大清楚小佛像的脸,可我觉得那个大佛的眼梢嘴角都翘翘的,好像是在笑。妈说佛难过的时候会笑,人难过的时候才哭。

我问妈我是不是可怜人,妈说我不是。

有一次,妈说村口石碾上有神仙结婚,我跟妈去看,我什么也看不见,妈说神仙结婚是在晚上,现在是他们的丫鬟仆人在准备新房。我看到有很多蚂蚁在石碾上来来回回地跑,我想这些蚂蚁就是丫鬟和仆人了。

没到晚上就下起了雨,姥把我和妈都骂回了家。

第二天,家里来了个拿黑皮包穿灰色双排扣翻领褂子的女人,姥和大舅对她都很害怕的样子,她拉着妈的手,冲着姥和大舅大声说话。

我还惦记着村头的石碾,悄悄问妈什么时候去看神仙结婚。妈朝我笑笑,低声说神仙结过婚就走了,不过也许会留点什么东西,让我自己去看。

这次,我看见了神仙留下的东西……很漂亮的黄黄绿绿的东西,薄薄的一层,毛茸茸的,我抠下来一块儿小心地捧回去给妈看,妈说那是神仙新房里用的地毯,他们忘记收起来了……

那是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又跑去拿神仙留下的地毯,回来找不见妈了。那个拿黑皮包的女人也不见了。我哭了很久,后来发现姥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有些害怕,就不哭了。

有一天,舅姥爷来了,姥显得很欢喜,给他打了一大碗鸡蛋茶,舅姥爷那时候比我大舅还年轻,穿得干净漂亮,笑眯眯的,可是大舅和姥也有些怕他,像怕那个拿黑皮包的女人一样。舅姥爷把我领到了开封。

小梵脸偏向一边,慢慢地低了下去,几乎要把脸放在肩膀上了,丁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头、脖子和肩膀的轮廓,丁的心被那伶仃的线条弄得有些酸,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丁很怕自己流露出这点儿让他羞耻的心酸。

过了好几年,大舅来开封,我问他我妈在哪儿,他说我妈又走了一家,不要我了,让我好好跟着舅姥爷。

小梵的头昂起来一点,喉头在黑暗中的剪影一上一下地滚动。

我想妈可能到她喜欢的地方去了……妈也不是可怜人……她要能带我一起去多好……不过,要是我跟妈一起走了,我就遇不到那画,也救不了她……没什么事会无缘无故发生,我留下可能就是为了救她……

丁裹着被子,但后背一直靠在墙上,丁觉得自己的背多半和墙冻在了一起。丁艰难地动了一下,拉了拉被子,把自己凉冰冰的膝盖抱在了怀里。

小梵说,丁大哥,舅姥爷给我找了律师,律师说要证明我有病……我是有病,可是我的病和这件事没关系……我不想骗人……

人都骗人,丁很珍惜自己嘴巴里的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你没骗过人?

小梵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丁大哥,有一件事,就是……那个画里的女子给我写了一封信,写在一块赭石色的绢上。舅姥爷问我那封信在哪儿,我说烧了,那女子在信里嘱托我烧掉——我没烧,我想留着……

丁心里一动。虽然他不习惯在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上浪费精力,可看在小梵帮自己消磨了这个冰冷焦虑的审判前夜的份上,丁决定还是说一句。他说你想过没有,那封信是证据,有了证据人们就相信你的话了。

小梵说舅姥爷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相信就是相信,没有证据也能相信,为什么一定要有了证据才能相信呢?……那封信,是她给我的,只给我,只有我能听到她的声音,不能给别人看……

丁觉得证明这孩子有病比寻找似是而非的证据更容易,就又沉默了。小梵说,要是渴睡就睡吧。丁嗯了一声,小梵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过来。

丁大哥,除了我妈,从来没有人,听我说这么多话……

丁听着小梵的声音竟迷糊起来,后来小梵睡着了,丁却一下子清醒了,但他一直没有动,直到天光大亮。

丁感觉小梵起来了,他还没动。他不着急起来,开庭的结果,他心里大概是有数的。又躺了一会儿,小梵过来推了推丁,丁坐了起来,看见小梵在水泥地上用一块白灰皮画了些字。

丁说,你不是说没上过学,还会写字?

小梵很开心地笑了。舅姥爷说我上辈子肯定是个读书人,过奈何桥的时候迷魂汤喝得比别人少,所以还记得一些。丁大哥,你看这些字排在一起多好看!

丁愕然看着地上俊逸飘洒的字,“人间韶华太匆匆,月未残时镜已空。自是神仙沦小谪,何须惆怅忆旧容。”

丁因诈骗罪被判了十年,从法庭直接被押送到服刑的监狱,他再也没有见过小梵。离开前,小梵以为丁要到外面去了,求他帮忙把那封藏匿的信烧掉。丁不想跟个傻孩子解释,就应了。两年以后,正在服刑的丁从新进来的人那里辗转听说,小梵没能出看守所,癫痫发作时出了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