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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树》:当你需要的时候,总有风景与你同在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周庆荣  2019年03月14日07:53

去年底我曾经说过,不会轻易再写任何评论或者类似评论的文字,因为评论一部作品需要相对完整的时间去读他者的文字,这与自己在有感而发的情形下即兴创作完全不同。

几个月前,深圳的诗友孙善文微信发给我他的一部行将出版的散文诗集,我与他从未谋面,只知道他多年来一直在深圳从事新闻文秘工作,他说是散文诗让他在日常的文字之外找到真正的文字方向,因为实际的人生是新闻报道或者议论文无法完成的。我理解他信息的意思,他其实是在向我说明:生活的内容是需要平行于真实的另一种真实的叙述才能实现,这样的叙述他认为就是散文诗的。

这部被列入“星星”诗库的散文诗集取名为《行走的树》,行走,当是人生最无法避免的组成部分。你向远处走多远,可能证明你的生命力就有多么旺盛;你然后产生回到原点的念头,不仅仅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身的出处,更是因为你所在的远方反而成为了你今天的日常,而你最初逗留的地方却依稀为你的远方。远方也在变化,变化让世界环境日益陌生。于是,你寻找一个影像,让它永远象征着最初的记忆。这样,即使你继续行走,你不会丢失,仿佛村角的那棵树,你一看到它就知道了家的位置。所以,真正行走的不是树,而始终是孙善文本人。

村口的树往往是童年的地理坐标,它是一种影像,是树冠里装满天空和星星的记忆荷载。孙善文是否担心有一天村口的树被别的什么发展中事物所替代,使他即使往回走也站不到从前的那棵树下。或者,在他命运使然的行走中,他忘却了曾经的树的本质,如社会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只能压制自己身份的原初质朴,而一步步走向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中。在匆匆翻阅了他的作品之后,我发现他文字中有深深的往回走的惆怅,也有继续走向山水风光去安放心灵的期望。

一般来说,童年的乡村经验是顽固的。这种记忆构成无非是村落、田野、田野上的事物和亲人们的脸庞。他写犁铧:“犁铧顺着父亲的眼光,用同样的姿势,一排排有序地安置着土地,从左边及右边。”“父亲熟知老牛,老牛熟知犁铧,犁铧熟知土地。”他写镰刀:“每一串修行圆满的稻穗,都会在镰刀下成就自己。”他写风车:“合格的谷子喂养着我们。而风车里扇出的风,却吹走了村子里一季季的苦楝花,吹走我的童年,以及母亲脸上曾经的风华。”如果简单地把孙善文的这些写作读成是早年的乡野经验,或许会委屈了他。他这样地提及自己的村庄:“我在异乡,常常把村庄留在纸上,有时是溪流,有时是古屋,有时是老榕,有时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天上的云,没有自己的乡村,因此只能闲散地四处漂游。”

生活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我们需要往回走?而我们往回走的地方恰恰是我们最初努力要走出去的地方。现实中,我们是否能够真正地回得去?这种心境绝非乡愁这么简单,成功时容易回首,失败时也容易回首,身处繁华时容易把自己弄丢,而保持自己原初的朴实和生活态度又一定会遭遇新的生活场景下的各种诱惑。笔端指向童年,心理学上意味着逃避和惰性。让我欣慰的是,善文其实试图自己依然是从前村口的那棵树,他走回村口,站在那里,他将自己的身份自觉成村口一棵树所能够喻指的全部。所以,我说他行动上和意念中的往回走实际上超越了乡愁,他是在进行精神本质依然没有被改变的一种宣示,与我们许许多多的人们一旦走进繁华中心就不得不努力兼容自己形成巨大的对比。需要提醒善文注意的是,他努力地以素描以回忆以直接的真诚去呈现那些让他“往回走”的景象,他笔下的那些物像证词似乎缺少了暗喻的力量,存在即存在的理由,我更愿意他记忆中的那种纯净的事物在今天也能产生主动性的意义。《我从金黄的稻田看到我的祖国》是诗集中为数不多的用时效去证明永恒的作品:“在我的祖国,我无法看清它的尽头。……稻田一直繁忙,我所在的国度都是繁忙的。”

谁说村口的树不是祖国的一片绿荫?

如果把令人感念的事物进行升华,行走的实质或许可以是这样的:我一想起故乡,故乡便从四面八方赶来。当我再次走向远处,我见到的每一棵树都长在我的村口。对属于自己身份提醒的物像的迷恋,确实是当下许多人的共性。因为生活中每个人不由自主地遇到各种各样的惆怅,通过一种迷恋去化解心中的块垒,这当属正常。但是作为文学作品,仅仅陈述往事里的安慰一定是不够的,而且,散文诗真正的魅力应该在文字背后。孙善文文字背后隐匿的内涵还没有被充分表达,这一方面是他的写作习惯,一方面是他对散文诗这一文体的理解。

他的另外一些作品,书写了“向外走”和类似诗性小品文的短章,反而弥补了过于直接的描述所导致的意义上的不足。比如《围墙》一章,说的是墙,但是文章的重心却落在作为断墙补充的榕树上,如此,围墙和树两个物像合并为一个意象;比如他在《远方》里说:“远方是永恒的视线,把我们灿然的理想,在血与汗的奔流中,映照出七彩的光环。”围墙是人性中最难分析的存在,一方面我们呼唤人心和人心之间的互相开敞,一方面围墙又是彼此尊重彼此安全的条件,人性中如果非要存在墙,以树为墙是否更加生态?而远方一章解释了他为什么需要不断地行走,他想证明自己有做一棵树的理想,既然在喧嚣的城市没有丢失,那么,走多远走到哪里,他也还是最初的那棵树。

去年,我曾经在给湖北一位作者的散文诗集的序言里说过:如果只用平均的乡村记忆去表达乡愁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乡愁里假如没有仅属于自己的发现,就会使写作离伪乡愁近。这种感觉就是我想提醒善文重视的,任何表面上已经远去的事物其实都具有当下性,只不过这种当下性是通过隐喻和找到从前事物和此时此刻的互为关联来实现的。正如他在谈自己的散文诗观时说的:“一章好的散文诗,应当体现作者色彩斑澜的生活亮度,同时也要有明慧的深度。”

我非常喜欢他这部诗集里的《光之芒》、《雷州访古》、《弯弓》和一些关于城市系列的作品,从这些作品里我读出了散文诗写作应该具有的在场性、思想性和时空兼具的那种厚重。总体来看,孙善文的写作走出了以往散文诗存在的修辞之殇,他选择朴实的话语来叙述证明自己精神身份的过去的事物,也用带有哲思的感悟呈现他与时代必须共存的生命场景,作品具有的格物高度也体现了他的情怀和这种情怀所生发出的正能量。

最后我想对孙善文说:当有人需要时,我们可以是树,这是别人眼中的风景,更是我们自己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