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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坛巨匠周岸登与《西泠词萃》

来源:封面新闻 | 丁伟  2019年03月13日09:20

在图书馆做古籍工作时间长了,就会对故纸堆迷恋,就会“食古不化”,对书的欣赏也会形成有别于常人的趣味。如果是名家写刻上板,或者名家递藏,或者名家在上面留有批校题跋甚至是只言片语,那无异于入山林而获至宝。

透过前人在古书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按迹循踪,抽丝剥茧,挖掘一段尘封的记忆,可以与先贤深交,这也是读书的一大乐趣。历史的选择往往具有偶然性,有些人生前显赫死后寂灭,有些人生前不显死后闻达,处于大变革时期更是如此。

周岸登,相信大多数人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曾经的巴蜀词坛巨匠,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比肩龙榆生、夏承焘,驰骋民国词坛,齐名赵香宋、林山腴,引领巴蜀文苑,在去世后的几十年里,所受到的关注却寥寥无几,周癸叔这个名号渐渐被人忘记。他走进我的视野,源于偶然翻到的一部书——《西泠词萃》。

《西冷词萃》

《西泠词萃》,川大馆藏三部

《西泠词萃》是光绪十一年至十三年钱塘丁丙刊刻的宋元明三代杭州人词集,收入周邦彦、姚述尧、朱淑真、仇远、张天雨、泠云翰六家词作,共十卷。

丁丙(1832-1899),字嘉鱼,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家富资财,淡于仕近,左宗棠曾推荐他出任江苏的补用知县,不肯赴任,一生唯以藏书、著述、刻书为业,八千卷楼藏书的名号驰誉大江南北,文澜阁本《四库全书》能够保存至今,很大程度归功于丁丙等人的努力。

西泠桥是杭州的象征,词集取名《西泠词萃》,可以看出丁丙致力于搜集文献表章乡贤的良苦用心。

四川大学图书馆收藏有三部《西泠词萃》,其中一部天头地脚布满朱、墨两色批注,仔细查看笔迹,当为两人所写,并钤有多枚印章。

钤印,是了解一书递藏源流的最直接证据,书中钤有“二窗词客”、“北梦词人”、“威远周道援藏书记”、“成均笃学”、“癸父”、“篁野点勘”,其中除“成均笃学”、“北梦词人”无法确定外,其余印章均为周岸登所钤。书末题记多有署名,或署癸叔,或单署“癸”字,也均为周岸登所记。

经过笔迹对比,书中大部分批注的笔迹与题记完全相同,可以断定为周岸登所批。钤印、题记、批注都指向周岸登。可周岸登为什么对此书如此用心?这部书又是如何来到川大?

避乱期间,与赵熙诗词唱和

周岸登(1873-1942),字道援,号癸叔,清同治十二年四月十七日出生于四川省威远县西乡李家湾。光绪十九年中举,二十年入国子监南学,在学期间专攻排偶声律之文,深受座师翁同龢的器重。

光绪三十一年,周岸登以知县发往广西,历任阳朔知县、全州知州、全省营务处提调兼军政司司长等职。其间,革命党人胡汉民、但懋辛等人被清廷追捕,周岸登从中多方斡旋,但、胡等人得以转危为安。

辛亥革命后,周岸登途经湖南返回四川,先后在蓬安、会理等地主政,民国四年至六年,在北京作短暂停留,七年赴江西,先后在宁都、清江、吉安等地任职,民国十六年受聘于厦门大学、安徽大学、重庆大学。

1935年,重庆大学文学院与国立四川大学合并,周岸登遂随校迁往成都,在四川大学文学院教授词学与金石学等课程,直到1942年去世。在四川大学任教的8年时间里,周岸登自编《周道援曲选》《考古学》等教学讲义,并在峨眉山避乱期间与向楚、赵熙、峨眉僧人果龄诗词唱和,在《国立四川大学周刊》《新新新闻》上不时发表新作,推荐图书馆购买图书,至今四川大学图书馆所藏部分古籍上仍有“文院周癸叔先生介绍”等字样。

1942年11月7日,四川大学在峨眉山报国寺伏虎堂为周岸登举行追悼大会,校长程天放主祭,文院院长向楚及其他各院院长陪祭。

此后,周岸登这个名字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周岸登手迹

流连书肆,购求词学著作

周岸登首先是一个文人,对于倚声填词之学尤为用心,特别是对吴文英、周密二家词达到了痴迷的地步,所以自称“二窗词客”,可以说毕生精力尽用于此。

在国子监求学期间,周岸登就以“雅才好博,文藻秀出”见称,排偶声律之文见赏于座师,光绪二十六年五六月间,经常拜访词坛名宿王鹏运,请益治词之道。

民国初年,周岸登在成都搜求词学旧作,所获不多,从林思进那里获赠万红友《词律》一册。民国四年至六年间,周岸登寓居北京,常流连于海王邨各书肆之间,购求词学著作,悉心研治,周岸登的藏书很大一部分即在此时购得。

民国元年至十六年,周岸登辗转四川、北京、江西等地为官,结识了许多当时一流的填词好手,互相往来唱和,形成了他创作的高峰期。

周岸登评阅毕业论文评语手迹(1937)

《蜀雅》的出版在当时文坛引起不小的轰动,书中收录周岸登各个时期作品五百八十多首,集中体现了他词学创作的成就。学衡派领袖胡先骕在民国六年与周岸登以词订交,对周氏词作极为欣赏,认为周岸登与赵熙当为蜀中词坛的中坚力量。

《词学季刊》创刊号罗列南北各大学的词学教授,周岸登赫然在列,与“南京中央大学吴梅、王易,之江大学夏承焘,湖北武汉大学刘永济,北平北京大学赵万里,上海暨南大学龙榆生”等词坛巨擘齐名并举。

周岸登、杨啸谷,在书中留下学术密码

再回到《西泠词萃》一书上来,最早的一则题记记于民国五年,“丙辰大雪节,用四印斋影元巾箱本清真集、汲古阁片玉词并检陈西麓、方千里、杨泽民三家和词校读一过”,落款为“癸叔”,可以得知最迟至民国五年,周岸登已经得到此书。

民国四年至六年,周岸登和弟弟周羣居于北京,经常去海王邨淘书,楝亭十种本《梅苑》《宋七家词选》《泰云堂集》等书即在此时购买。

周岸登购藏古籍,是出于治词的目的,是为了校勘众本,而不是为藏书而藏书,所以版本较为常见,但在各书中间密密麻麻批满校语。

以《西泠词萃》为例,民国五年曾用四印斋本《清真集》、汲古阁本《片玉词》校读,民国七年用郑文焯校本校阅,用《泰云堂集》附刊校刊仇元词,民国九年以朱强村本校仇远词。

二窗词客印

书中批语,朱墨烂然,一丝不苟,可以考见周氏治学之用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贞居词》第九叶周晋仙浪淘沙词,书眉上有周岸登和词一阕,移录于下,以补文献之缺。

血债是头钱,仅侮狮眠。惯来空袭似阅蝉。起视欧西尤惨烈,喷火飞船。

胜利属谁边,莫论因缘。壑舟潜运本天然。云卧山中浑不省,明日新年。

词前题“七百年后,抱蜀老人周癸叔避倭寇空袭于峨眉,再和此词”,词后记日期“己卯除日”,即一九三九年。

本年七月二十日,日军对成都发动无差别轰炸,史称“7.27大轰炸”,国立四川大学皇城校本部和南校场理学院、法学院均中弹着火,至公堂、明远楼一带的办公区、教学区,留青院、菊园一带的宿舍区,图书馆、博物馆变成一片废墟。九月,国立四川大学迁址峨眉复课,这首《浪淘沙》即作于这一年的除夕。

周岸登这一年已经是66岁的老人,随学校避乱峨眉。“壑舟”一词,出自《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世界在不停变化,自己却浑然不觉。虽值辞旧迎新之际,但时局动荡,民族危亡,忧愤苦闷,溢于言表。而且可以发现一个细节,从民国五年之后二十多年时间里,《西泠词萃》一书跟随周岸登走南闯北,未曾离身。

此外,书中还有完全不同于周岸登书写风格的另一种批校,字画纤细瘦弱。周邦彦《片玉词》卷端题名下有一行小字:“凡朱圈单双及点句断句,俱照大寉先生本过录,庚寅小雪啸谷。”

经过笔迹对比,确定“啸谷”即为杨啸谷,庚寅年为1950年。

杨啸谷(1885-1969),一名兢,四川大邑人,晚年曾受聘于华西协合大学,担任考古学和中国美术史教学工作,曾在四川省博物馆当研究员,后任四川省文史馆研究员,著有《东瀛考古记》《东方陶瓷史》《古月轩瓷考》《啸庐随笔》等书。

《片玉词》卷端周批“大寉云前度度字”条前有一行小字,“此癸叔先生所批校者也”,亦为杨啸谷手迹。可以推断,《西冷词萃》一书后为杨啸谷所得,并在书中过录大寉先生(郑文焯)圈点及批语,最终使得本书呈现出现在的面貌,此后几经辗转,入藏四川大学图书馆。

周岸登受聘于老川大,杨啸谷任教于老华西,两人在同一部书上留下墨宝,多年以后两校合并,莫非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如果说《蜀雅》一书奠定了周岸登在词坛的地位,那么他所批校的《西泠词萃》则展现了他治词的心路历程。

从最初周岸登初读《西泠词萃》的民国五年算起,到现在已经将近百年。斯人已逝,遗韵犹存,周岸登、杨啸谷两位先生在书中留下的学术密码,有待于我们进一步去探索、发掘。